HMS | 女王陛下的战舰

2008/07/09

漫谈富士通

两天前,古力九段在东京执黑205手中盘击败李昌镐九段,夺得第21届富士通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冠军。这是古力的第三个世界冠军,也是中国棋手的第九个世界冠军(慢棋。快棋赛影响小、奖金低、历史短就不算在内了)。当天正好美国那边断电,难得有空关注一下棋局。这盘棋从布局开始就感觉进入了古力的路数,白在为避免激战过于求稳,黑棋打入下边白阵的一子轻松联络,最终黑获得先手逼住白左边弱子,白棋在中午封盘的时候就非常苦,通盘感觉没什么机会就败下阵来。

说起来富士通杯是中国棋手成绩最差的国际棋战之一,只有马晓春九段在95年战胜小林光一九段拿过一次冠军。当时我学棋不久,被木狐狸迷得神魂颠倒,整天没事就捧着《围棋天地》和日本棋院出的几本棋书在那瞎琢磨。那时马晓春九段如日中天,在中日名人对抗突破多年苦手小林的厚壁之后,连续打入世界大赛决赛,95年更是连续夺取东洋证券杯和富士通杯的冠军,成为当年的风云人物。当时正准备考高中,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时事政治的小册子里还有一道关于这条消息的填空题。

那时国际棋战少得不像话,只有应氏杯、富士通杯和东洋证券杯,其中应氏杯虽然奖金最高(40万美元),但却是四年一届,马妖刀等于包揽了当年所有的世界冠军头衔,一时风头无两。 可惜当时李昌镐已经是潜龙在渊,第二年就横空出世,横扫世界棋坛,一直到2005年,以罕见的高胜率统治世界棋坛几乎长达10年之久。

马晓春的棋风是灵活多变,有"妖刀"的美誉;而李昌镐恰恰相反,是以不变应万变,颇有八风不动的"石佛"风采,虽然很少下出华丽的妙手,但也极少失误,从中盘开始面无表情地稳健定型,然后用独步天下的官子功夫小胜,弄得对手感觉有劲无处使,只要稍有失误就别想再咸鱼翻身,输棋又郁闷。当时常说的一句话是:(大官子阶段)李昌镐的盘面十目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其实作为棋迷也挺郁闷的,看李的对局总是很沉闷,很少有看武宫正树"宇宙流"对赵治勋"鼹鼠流"这种极端棋风对冲的欣赏快感。

其实我一直是武宫正树九段的粉丝,下网络围棋比较多的那几年,虽然但不常下武宫标志性的三连星,但下过不少5-5、天元这种高空布局。当时对围棋的理解非常肤浅(当然现在也还是很肤浅),认为宇宙流那就是做大模样逼对方打入,然后以攻击杀龙取胜。后来棋力提高一些才领会到武宫流的核心是对实地和外势微妙平衡的把握,只要对方越雷池一步就会遭到迎头痛击,造成大龙愤死或者不利的转换最终导致败局。所以下宇宙流(即武宫流)有两个先决条件,一是对地势平衡和中腹子效有超乎常人的理解,二是超强的攻击和转换能力。能做到这两点,特别是第一点,的在职业棋手中也是寥若晨星,更别提业余棋手了。现在职业比赛里几乎见不到有人下宇宙流,毕竟边角相对容易把握。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的山下敬吾九段和睦镇硕九段前些年下过不少5-5、目外、天元这种高空布局,在级别稍低的比赛中还胜率奇高。但现在两人也都回归本格布局 了,不能不说是棋迷的一件憾事。(中国的甘思阳四段一直坚持下中腹布局,但毕竟不是常下大赛的一流棋手,受到的关注就小多了。)
我倒是希望将来能出现一位奇才能继承武宫的棋风,用宇宙流横扫六合夺取世界冠军。世界棋坛若能多这样一抹鲜艳的亮色,岂不快哉?

流星般划过夜空的马晓春从96年开始屡屡在世界大赛的半决赛和决赛输给李昌镐,其中三星杯被半目逆转更是几乎让马一蹶不振信心全无。可以说当时马晓春谁都不怵,就是怕李昌镐。当时的《围棋天地》感叹:即生李,何生马。当然这也不是马一个人的问题,当时李昌镐实在是过于强大,比同时代的其他顶尖职业棋手在实力上高出一个层次。李木讷寡言,面无表情,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天才,跟吴清源大师完全相反,川端康成曾经形容少年吴清源有得道高僧的风骨,给人非常强烈的天才映象。 但李昌镐的出现,极大促进了职业棋界对后半盘的重视和对官子的研究,对于提高现代围棋的整体水平,李昌镐君功莫大焉。这次比赛之后,有些人在论坛里对李冷嘲热讽。真是荒唐!李昌镐是多么伟大的棋手?盘上盘下都堪称其他职业棋手的楷模,其辉煌的战绩已经成为围棋史上的一段传奇。若干小丑上窜下跳,一副幸灾乐祸,小人得志的做派――其言其行何其愚也!古力固然是个非常优秀的棋手,但论战绩、影响和贡献,比大李还差得太远。来日方长,古力加油! 韩国的才子七段金成龙(现九段)后来撰文回忆当时世界棋坛格局时也认为,若不是有李昌镐存在,毫无疑问整个90年代下半叶会是马晓春时代。

从98年到07年,让韩国棋手达成富士通杯十连霸,这实在是日中两国职业棋手的奇耻大辱。其中中国棋手六次进入决赛,却全都是空手而回。有实力的原因,有运气的原因,也有压力的原因。这就涉及一个在棋友论坛非常著名的说法――"工具论",中国(包括官方背景浓厚的中国棋院,所谓棋牌运动管理中心和一些和当局一样很二的棋迷)总喜欢将竞技结果和国家荣誉挂钩,把棋手当成所谓为国争光的工具,在某种程度上造成棋手在决赛中压力过大。种种的荒谬和短视在当代中国早已见怪不怪,我也懒得多说。 韩国规定进入应氏杯或者富士通杯决赛的职业棋手可以免服兵役(作为文化要员改服替代役),这可能对韩国的适龄职业棋手是个非常大的诱惑,造成他们求胜欲望非常强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实力的差距才是根本,韩国棋手的连霸绝对不是偶然,他们在细致快速的算路和敏锐多变的实战手段上普遍强过中日棋手一筹。曾经被看不起的野草"韩国流"确实引领着十几年来世界围棋的潮流。近年中国棋手的成绩开始好转,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摆脱了过于强调"形"的传统日本流窠臼,在保留日式布局优点的基础上加强了对死活和实战手段的研究,在中盘算路上慢慢接近了韩国棋手。

现在世界棋坛呼风唤雨的几位顶尖高手几乎个个是以力行棋的高手,两位领军人物韩国的李世石九段和中国的古力九段更是以快速的读棋和骇人听闻的攻击力著称。现代棋战时限越来越短,攻杀越来越激烈,快速准确的算路几乎成为在大赛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双方铺地板的棋几乎见不到了。当然,不能光强调算路,要想在强手如林的大赛中脱颖而出,不俗的天赋和对棋深刻的理解也是不可或缺的。

这次古力赢了之后大家都很高兴。很多人认为将来会是古、李二人争霸天下的局面,对此我只能持谨慎乐观的态度。如果严格一点区分现在活跃的超一流,李世石、李昌镐是第一集团,古力、朴永训、常昊、张栩只能算第二集团。 古力相对其他中国顶尖棋手的优势是年轻气势盛,个性开朗,心理上抗压能力比较强(俗话就是对胜负看得开一点,"混"一点),假以时日,在成绩能和二李平起平坐还是有可能的,在此之前还是以下手的姿态冲击对手比较有利吧。

书归正传,还是接着说富士通。富士通杯能创办和坚持到现在,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已故的"富士通计算机之父"池田敏雄先生的努力和影响。池田先生也是一位棋痴。他发起了富士通围棋俱乐部,定期请职业棋手给俱乐部里的公司雇员讲棋,不遗余力地推动围棋在公司内外的普及。感谢池田先生,感谢日本棋院,正如古力赛后所说,历史悠久富士通杯的存在,给职业棋手提供了一个固定的展示自己才华的舞台。东洋证卷、真露杯、中日围棋擂台赛都因为种种原因风流云散,富士通杯能连续举办二十一届,这不仅是棋手之福,也是棋迷之福,更是围棋艺术之福。

日本举办的大赛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规格比较高。我这里说的不是奖金(现有国际棋战中富士通杯从奖金上来说已经处于中下水平),而是比赛组织和比赛环境。相对来说韩国棋战要差一些,中国的就更差。中国国内棋战更是经常凭空消失(新体育背,乐百氏杯,国手战……),能幸存下来的名字也是几乎年年换(如"永城杯名人战",某某"棋圣战"?),有奶便是娘,商业气息太浓,组织和宣传包装就更不用说了,某棋战变相强迫棋手穿所谓"汉服"比赛,如同儿戏。很多重大比赛用的还是苇草棋罐和质量低劣的棋盘, 在中国棋院找个长条桌就下上了,相关对局数据的统计和归档更是一概欠奉,上次还传出某大赛使用未经清洗的云子,弄得棋手满手白色粉末的咄咄怪事(更有一次李世石因为棋子有异味要求更换棋具)。真是成何体统!对局环境普遍存在光线偏暗和比赛展板艳俗低劣的问题,直接影响棋手对局心情和新闻图片质量,进而影响棋战形象和赛事推广。不客气地说,除了倡棋杯,其他国内棋战在规格和组织上就很少有合格的。这不是棋战预算不足造成的,而是因为组织不力,对此中国棋院难辞其咎。

日本虽然现在国际棋战成绩较差,体制积弊也不少,但在围棋传统的保存和对棋道的尊重上,日本却是做得最好的。不但是国际棋战(富士通杯,丰田杯)和传统三大棋战(棋圣战,名人战和本因坊战),包括快棋在内其他日本国内棋战也都有声有色,保持了很高的规格。我常常想,能隶属日本棋院真是职业棋手的福气。